工棚记鼠
文:郭福来 2015年7月20日北京皮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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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北京皮村打工将近半年了,期间,接触了很多人,也经历了一些事。而记忆尤深的却是与我们共处一室的几只老鼠。
我们十多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工棚里。屋门外是两排又高又粗的白杨。微风拂过,每个树叶都在向行人摆手致意,而每个行人都匆匆而过。根本无暇理会树叶的致意。也不会有人留意到路边这边屋子里的我们。屋子是工厂里免费提供的,住在里面也挺温暖的,至少可以遮风挡雨,可以吃完饭睡一觉。虽然门有裂缝,墙有窟窿,地面有鼠洞。但比起租房住,我们感觉还是得到了实惠。
三月里的一天傍晚,吃过饭大伙闲着没事,又不愿囊中羞涩得去逛街。只得各自枯坐在床头,你一句我半句的聊天。突然,边臣“嘘”了一声,做了个请大家噤声的动作。然后,指着门口的水桶,我们都把目光转向水桶,只见一只身长约有五六厘米的老鼠,沿着桶转了半圈,便俯下身子舔起水来。晚霞中,它的灰毛油光发亮,细长的尾巴朝上摆动着,像即将甩出的鞭子。喝了几口它抬起头来,黑豆粒般的小眼睛很机警的扫了我们一下,见我们没有动作,它又俯下头去牛饮了。来自石家庄的李丙谦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心疼那一桶洗漱水,他刚一抬脚,一声“去”字还没落地。那只老鼠早已灵巧地跃下桶沿,钻到床铺下面去了。
于是,我们又围绕着老鼠谈起了各自经历或听来的趣事。到我这,我给他们讲起了家乡吴桥杂技里有老鼠表演的节目。杂技艺人手拿细长的小木棍有节奏的指指点点,那一只只浑身雪白色的小老鼠东嗅嗅西望望乖乖地按着主人指定的路线,缘木而上,爬过竹帘,钻进曲折巷,再跃进纺车形的辘轳里,沿着一个方向跑动几圈后,一小桶水便被老鼠提到可以饮用的高度,然后跳过去,刚要饮,水桶又坠了下去,小白鼠再次提上水来,再要饮,桶又落下去。那滑稽样逗的观众笑声不断。我刚说完,边臣就很向往的接道:咱们不如捉只老鼠来训训,下班后又有乐趣,又有事做,大伙同意不同意?李丙谦先嚷起来:那哪行,老鼠多脏,天天看着它,谁能吃下饭 去。刘元忠说:这注意不错,我给制作个陷阱,逗老鼠嘛!肯定得捉活的。最后是,八票赞成,一票反对,两票弃权,勉强通过了捉老鼠的决议。
利用自制的铁丝笼子,我们还真捉到了一直不大的老鼠。它细细弱弱的小身子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不时地张嘴咬咬笼子上的铁丝。边臣赞叹道,北京的老鼠真漂亮。李丙谦讽刺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北京的老鼠?它们又没身份证。刘元忠附和说:也对,这年头美国白蛾非洲的艾滋病都能来到中国,来到北京,何况这么灵巧擅钻洞的老鼠,它们也能乘车,也可坐船,更擅于走地下通道,比咱们这些来自乡下的打工者能耐多了。边臣喊道: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喜欢这只小老鼠了,我决定就把它挂在我的床头,让它天天陪着我。刘元忠说:可以啊,说不定这是还未婚配的母老鼠呢,你可小心点,别让这异性勾的你睡不着觉。李丙谦反驳说:什么异性,这是异类。不管什么也喜欢,我都怀疑你们的审美取向。我出来打圆场:你没看过聊斋啊,那里头,狐狸和书生恋爱,婚配的事太多了。不觉间,我们每天下班后都有了牵挂,开门时,再不像以前那样很大声的稀里哗啦,而是,悄悄地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后,头 一眼先看鼠笼里有什么变化。我们发现,总有一只差不多大小的老鼠,趁我们不在屋时来和笼子里的老鼠相伴。有人提议,捉住它放在一起也好有个伴。有人说,干脆把笼子里的老鼠放掉,让它重回自由世界。这时,刘元忠喊道:你么发现了没有?那只老鼠是不远万里来陪这只的。你看起点在甘肃朱士彬的床西边角落的沙土里,再路过河南周奎的领地,又折向河北沧州郭福来的床下,继而到石家庄边臣的站点,那铁丝笼子算是北京站吧!想想人家也真不容易,每天不知要跑多少路,才能和喜欢的老鼠相见,我赞成放掉。边臣嚷起来:不!我还没稀罕够呢!
谁知,后来厂里要求我们一起去苏州干几天活。待回来,进屋后,发现笼子里的老鼠已经死去了。边臣默默的把笼子拿到皮村北路边的草丛里,很仔细的把这只陪伴我们多时,给我们枯燥的打工生活带来乐趣的小老鼠葬掉了。
夏季的沉闷气氛笼罩着我们的工棚,大伙都懒得说话,更没人提起老鼠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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